给我一点尊严  像所有第一次出国留学的中国人一样,一位身着白色衬衫绿色长裙的女青年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材料递给了高大的美国领事。她然后一板一眼地把预先准备好的英文一古脑儿地背了出来,一字不差,而且字正腔圆。但当领事开始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这位女青年却急得哑口无言了。因为她的英文知识几乎等于零,尽管她的模仿与记忆能力是超出常人的。但这位美国领事很快发现面前的女青年不仅有极深的语言潜力,而且更有一股勇敢无畏的冲劲。她迅速地打开一个夹子,把自己创作的中国山水画展现在领事面前,并告诉他美国著名的芝加哥艺术学院已录取了她。她眼神中的乞求与执著,加上那一幅幅动人的中国山水画很快打动了这位已经处理过千千万万留美青年出国签证的美国领事。 从他对中国人的观察,这位眼前一句英文也听不懂的姑娘显然是出众的,即便他对她所知甚少,一切全凭感觉。   当巨大的波音飞机在轰鸣中降落在西雅图机场时,她的心却早已飞上九天白云,并暗自为自己庆幸:我终于出来了!但这喜悦的心情从飞机着陆后仅仅持续了半个钟点,就在海关人员的大声喝斥下而一落千丈:“你一句英文都听不懂,怎么在美国学习?我们无法让你入境!”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并大声说:“让我去上学吧,如果6个月我跟不上,我保证自动回国!”美国也许意识到她将来的发展,最后终于接受了这位远道而来的上海姑娘。她就是闵安琪。   俗话说:要了解一个人,必须要知道他从哪里来,闵安琪出生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形象地比喻父母如同一双中国筷子,简单却具备必要的和谐。小时家境清苦,就如中国那时许许多多个普通家庭一样,父母每次为子女买点东西在孩子们心目中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爸爸妈妈曾为安琪买过一双十分漂亮的小红鞋使她如获至宝珍惜万分。一天到学校之后天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回家路上安琪脱下那双心爱的小红鞋赤脚走回来。到家时她全身湿透,但小红鞋却安然无恙。1974年安琪中学毕业,下放到郊区的燎原农场当农民(注:她的杰作《红杜鹃》的前名就叫《燎原农场》,英文为“RedFireFarm”)。在 那里经历了一生中最有色彩的一段生活。后来成为震惊西方小说界的“红杜鹃”中十分精彩的部分。1976年初上海电影制片厂来农场挑选演员。由于安琪的长相很符合当时工农兵“高、大、全”的形象,即被上影选中。的确,安琪长得是有点像当年的红军女战士,比如“红色娘子军”中的吴琼花。据说,她的被选中是为了接像祝希娟一类的中国女演员的班。后来,我在一次同她闲谈中与她开玩笑:“还逃不逃?!”“逃!只要打不死,还逃!”她听后,快意而会心地笑了。这戏剧中极具性格的描写真有安琪本人特征的一面。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时间不长,“文革”结束。“高、大、全”的形象也随之消失。安琪被打入冷宫成为一名无足轻重的场记。但她从来都是一个不“安分守己”的人。在当时的处境下她的诚实与对艺术的追求曾给她带来无穷的灾难。但这一切逆境中的苦难却给安琪极为丰富的经历和无穷的创作资源。虽然那时在大陆遭受折磨的人千千万万,但许多人把苦难当作人生巨大的精神包袱。安琪却让一切过去不堪回首的岁月成为自己宝贵的财富。“文革”中所有一切政治、社会、文化上对她的摧残使她的思维带有极其鲜明的独特性,既不同于大多数大陆文人,更有别文化于所有西方作家。这种独特性在她后来的创作中不断地表现出来。真可谓当今文化界的异军突起,别开生面。我认为是她得以成功的关键之处。   我们应该感谢密执根湖畔的芝加哥,感谢芝加哥艺术学院,因为它们为中国,也为美国,甚至世界孕育、培养出一位当代杰出的亚裔女作家。但10年前的芝加哥对初来乍到的闵安琪并不是特别的宽容,尤其是那冷酷的寒冬。像大多数刚来的中国留学生一样,安琪干过许许多多杂工:餐馆,看小孩,画廊服务员,模特儿等等。她曾因坐不起公共汽车而骑车上学,即便是 《霸隆 但用她的话讲:“心里却是暖的。”她那时一个十分强烈的感觉就是:“这回可让我逮着了!”意指能如愿以偿到美国留学。她对周围的一切无比珍惜。她在10年之后再讲这句话时神情诚恳,就如刚来美国时一样。   闵安琪对艺术的激情与爱也时时表现在她对人对友的珍视。她来芝加哥后在芝加哥艺术学院遇到了极有艺术才华的青年艺术家蒋奇谷。他们的相遇在安琪的艺术生涯中曾起到十分重要的影响。让我在此摘一段她在一篇旧文中对奇谷的描写:“与蒋奇谷认识并恋爱是一生转折的开始。他迟我3年赴美,是上海师大艺术系毕业的。第一次在学院的走廊里见到这位上海小白脸时,我对他没好印象。我看他一个大陆人却满身法国气,西装外面深灰色的长大衣,一条大红的围脖挂在头上。乌黑的头发往后梳着,有几根细长的发丝从额前挂下。手提一只黑色的画夹。他的黑脑袋在注册部洋学生的金黄脑袋中闪来闪去,即刻有几个议论这新来的东方人,说:‘瞧他,笑得像朵玫瑰。’当我第一次看到蒋奇谷的画时便一见钟情。他画中那份娇嫩的 敏感与狂野的激情让我心颤。一周后,他成了我的同事,也在画廊打工,常常来接替我的时候,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聊天。下班后常一块相约去建筑工地捡废木头来做画框。我把他带去见陈冲,请她‘判断判断’。陈冲对他的评价是‘要么坏到了我都看不出来,要么是好到了我都不能想象。’我说这算好还是坏呢,我是该与他搬去一块儿住呢?还是不搬?陈冲说:‘搬进去,但不要打开箱子,这样随地可以拎箱而逃。’就这样我搬去与奇谷同住,从此就再也搬不出来了。在奇谷的指点下,我的艺术有了飞跃。是他鼓励我去报名参加密西西比文学杂志举办的全国写作比赛,也是他鼓励我去投英美重要文学年刊Granta。我的入选与中奖归功于奇谷的远见。所以我的自传体小说《红杜鹃》是献给奇谷的。现在他成了我的孩子的父亲。每每想到我的孩子身上有奇谷的灵性,心里就有一种幸福感。”在安琪与奇谷初恋中,他们的罗曼故事并非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却比我听到的所有爱情故事更美丽动人。一天晚上,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又相约去捡些废料作画框用。但突然发现有警察尾随。他们误以为是来抓他们的,便加快脚步。混乱中,奇谷回头突然发现安琪不见了,便停下来等她。但过了许久仍不见安琪赶来。正当奇谷焦急万分的时刻,才见安琪在夜雾中跑来。诧异中,奇谷关心地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让我担心。”安琪见奇谷无事,才微笑着说:“我以为警察来抓你,就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我想把‘敌人’引走。”黑暗中,奇谷的心猛地收缩了。他无言,却对面前汗水淋淋的安琪痛爱交加。这个故事已过去许多年了,但它仍然深深地打动着奇谷,也同时打动了我。安琪就是这样一个人,充满激情和爱。而她的激 情和爱又是如此别于他人,无论是从内容还是形式上。我想,没有激情的人,技巧再好,也写不出好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个技术员。只有最原始的激情再通过唯一而独特的方式表现出来才能动人,才能长久。但有些人即便有激情也是短暂的。激情一过,后来的东西却失色了。我相信人的激情是有多有少的。安琪是个极其富有激情的人,好像永远也用不完。我相信,即使她将来老了,七八十岁了,她还会追求爱情,追求美。   我第一次见到闵安琪的时候大约是10年前她刚刚来美的时候。当时我在麻州读研究生。经一位好友介绍,我们在风景秀丽的小城Amherst见了面。她中等身材,齐耳短发,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犹如一汪清水。作为来自上海的姑娘,她实在太不典型了,无论是衣着还是谈吐。她交谈十分倾心,像一本打开的书,把每一页都生动地展现在你面前,而且每页都有精彩的故事,新奇的思想火花。那时她刚刚来美,但已对西方文化有一大堆自己的见解。她似着了迷一样,忘我地、全身心地一头闯进了这五彩缤纷的艺术世界。那次交谈之后,她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记得后来我曾对那位介绍我们认识的好友感慨地说:“这姑娘,可真有点了不得!”数年之后,我又在芝加哥见到了安琪。她比过去消瘦了,但那双大眼睛却显得更加成熟,刚毅动人了。这时的安琪已成为世界艺术界的名人。她的《红杜鹃》已被译成十多种文字发表。我想这时她应为自己的成功而倍感欣慰了。   我试着问她:“很多人来美时间一长,怕是变了许多,原初的想法与激情会变得遥远起来。”她笑着答道:“我怕是变不了,我这个人太固执。”的确,虽然时过境迁,但面前的闵安琪仍带有女孩子的纯真和艺术家的激情。她说自己虽然在中国长大,受了传统的教育,但却与美国文化有许多合拍的地方。她非常喜欢当代美国歌星AnitaFranklin的一首歌。歌中唱到:“All I want is a little respect!”她说我在国内时心中所想的追求的就是这一点:给我一点尊严,但那时这么一点点respect都得不到。那时社会对人的压抑实在太深,尤其对中国女性。安琪后来许多作品都是关于中国社会与文化对女性的压抑。她在芝加哥艺术学院的毕业论文是一部自编自导的电影片,名叫《为所有失去的》。我曾有幸看到。片中一段镜头艺术性地表现一个女性在层层丝帐中挣扎,盘旋,并痛苦地呻吟。片子虽然不长却耐人寻味。我想对于女性在外界社会的强压下的心理描写是安琪在她作品中不断探讨的主题之一。很多地方由她的亲身经历引出带有很强烈的时代性和特殊性。在当今世界众多关 于女性主题作品不断涌现的状态下,安琪的思想及代表作肯定起到了对主流思潮的影响和震动,使许多艺术界的同行们耳目 一新。有一点值得指出的是,安琪过去并未受过系统的英文语言训练。正如前面提到,来美时她的英文水平几乎是零。而她大多数文学作品都是以英文写作。正是由于奇特的语言训练背景,她的写作风格与西方作家绝然不同。美国评论家指出:“正是巧在安琪对美国写作的俗套子一窍不通,所以她有全新的风格。在英文写作上,闵安琪独创新意。”安琪对此好像也早有意识。她说:“美国文化有很多令人激动的地方,各路大军会合,对人类发出挑战。”“我今天想写的并不是大陆人的故事,而是新移民的故事,想写美国文化与其它文化之间的关系。”她发现这些关系之间有很多值得研究、推敲的地方。她写的《野菊花》是她探讨东西方文化关系的力作,曾获美国权威文学杂志“Mississippi Valley Review”20周年纪念大奖。这部作品不长,我曾一口气读完。读后第一个感觉是为我们民族有这么优秀的青年女作家而万分骄傲。作品是关于一位美国退伍军人在见到书中主人翁时(一位中国女学生)对自己曾在越战中杀死的一位越南女性的联想,以及由于这种恐怖的经历使他在试图与中国女学生建立关系中所发生的心理困难。作品的深刻之处在于描写东西方文化之间相互奇特的也是病态的关系及感觉。同时作品也对东西方文化之间相互碰撞、冲击的强度做了神刀鬼斧的刻画。这种刻画出自一位东方女性之手更是细腻和新奇的色彩。她以自己独特的敏感把血肉交加惊心动魄的故事场景写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使人读后在心灵上感到震撼。她作品成功的另一时代意义在于她把独特的思维与思想与西方社会连接起来,和其他许多电影戏剧界的亚裔同行们汇合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潮流。在当今万马齐鸣的世界艺术界中奠基成一块文化史上的里程碑。她的一切成功都是值得我们中华民族,也是我们这一大群当代中国留学生而感到自豪和骄傲的,因为她是我们中间的一位。